欧仁·尼扬巴尔（Eugène Nyambal）于2026年9月28日接受Fauteuil Rouge TV采访（法语）。下文引语均出自这次采访。
二十年前，喀麦隆获得了难得的第二次机会：其大部分外债被免除。据国家债务管理机构自主偿债基金（Caisse Autonome d'Amortissement，CAA）的数据，如今该国公共部门债务达15.607万亿中非法郎，占国内生产总值（GDP）的44.2%。一个在债务减免后得以“清零”的国家，为何又重新陷入债务陷阱？喀麦隆经济学家欧仁·尼扬巴尔曾任世界银行代表团团长，曾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（IMF）执行董事会代表非洲国家，并从内部参与了重债穷国（HIPC）债务减免工作。在接受Fauteuil Rouge TV的长篇采访时，他给出了直言不讳的回答。
本文是我们关于他对喀麦隆经济诊断系列文章的第一篇，内容涉及债务、IMF，以及为何下一场危机无法像上一场那样得到解决。
关键事实
- 15.607万亿中非法郎：截至2026年6月30日的公共部门债务，占GDP的44.2%（CAA）。
- 约9000亿中非法郎：2008—2009年前后的大致债务水平，即HIPC及多边债务减免之后（完成点：2006年5月1日）。
- 10.75%和10.125%：喀麦隆2024年和2026年美元欧洲债券的收益率；相比之下，科特迪瓦2026年2月发行的15年期债券收益率为5.39%。
- 5.0446万亿中非法郎：截至2026年3月31日已承诺但尚未拨付的贷款。
- 自2025年7月以来没有IMF项目：新项目正在谈判中，尚未获批。
HIPC打开的财政空间，以及它如何再度关闭
尼扬巴尔认为，喀麦隆经历了大约二十年的结构调整，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一直持续到重债穷国（HIPC）倡议下的债务减免；喀麦隆于2006年5月1日达到该倡议的完成点。在这一进程结束、随后的多边债务减免也落实之后，公共债务降至约9000亿中非法郎，这一水平通常被认定为2008—2009年的数据。
债务减免释放了原本每年流向债权人的资金。尼扬巴尔估计，每年约有5500亿中非法郎的偿债支出由此被释放出来。这些钱去了哪里？他说，这些资金流入了喀麦隆人熟知的预算“第65和第94科目”，即共同支出和杂项支出科目，而不是用于明确的投资战略。他认为，再加上2006年后油价高企，这笔意外之财助长了“不负责任的投资计划”，到2017年，国家已难以履行其债务义务。
« On est passé d'une dette de 900 milliards en 2006, on a plus de 15 000 milliards aujourd'hui. »
“我们的债务从2006年的9000亿，涨到了今天的超过15万亿。” （本站译文）
— 欧仁·尼扬巴尔（Eugène Nyambal），前IMF执行董事会成员。Fauteuil Rouge TV，2026年9月28日
这一总体走势得到了官方数据的证实，但在时间上有一点需要说明：9000亿这一数字反映的是2006年完成点之后几年、所有减免措施都已落实后的状况。CAA最新公报显示，截至2026年3月31日债务为15.416万亿中非法郎，截至2026年6月30日为15.607万亿。
尼扬巴尔还补充了他自己的粗略估算。十年间每年约5万亿中非法郎的预算，再加上新增债务，他估计总支出约为65万亿。“喀麦隆看起来像是一个花掉了50万亿的国家吗？”他问道。在他看来，大部分借款被浪费、用于设计糟糕的基础设施或流入腐败。这些是他个人的判断，并非采访中引用的任何审计结论。
IMF：“不是一个发展组织”
出自其前执董会成员之口，尼扬巴尔对该基金组织的描述令人印象深刻。他坚称，IMF从来就不是为发展各国而设立的。他说，在债务危机中，它的角色是确保债权人得到偿付。
« Au niveau de la gestion de la dette, le FMI est un peu comme l'huissier des créanciers, des pays riches. »
“在债务管理方面，IMF有点像债权人、像富国的执达员。” （本站译文）
— 欧仁·尼扬巴尔（Eugène Nyambal）。Fauteuil Rouge TV，2026年9月28日
他描述了典型的调整步骤：提高税收和关税，削减卫生、教育和基础设施支出以形成用于偿还外债的盈余，然后推行私有化，“变卖祖传家当”。他的原则很简单：“不能帮助创造增长和财富的债务是不可接受的。”
然而，他并未把主要责任归咎于华盛顿。他认为喀麦隆政府对当前局面“负有80%的责任”，其余责任在IMF，并警告说，单靠“即便是一个IMF项目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”。
借美元，付中非法郎
他批评中最尖锐的部分，针对的是喀麦隆的借款方式。他说，在金融上，人们不会借外币来支付以中非法郎计价的国内支出，比如运营开支、国内欠款或在雅温得建一座酒店。在他看来，硬通货债务应当留给能赚取硬通货的行业，比如石油和天然气。
他还表示，借款代价过高。他在采访中提到欧洲债券利率为11%—12%。官方记录的数字更低，但他所指出的差距确实存在。喀麦隆2024年7月发行的美元欧洲债券为7年期、规模5.5亿美元，定价为10.75%。2026年初发行的7.5亿美元、2033年到期的债券，票面利率为8.875%，收益率为10.125%。相比之下，科特迪瓦于2026年2月18日发行的15年期债券，经欧元对冲后定价为5.39%；贝宁近期各批债券的票面利率约为4.9%—6.2%。
« Est-ce que vous pouvez avoir un crédit de votre banque à 3 % et aller emprunter auprès d'une microfinance à 25 % ? »
“你能从自己的银行拿到3%的贷款，却跑去找小额信贷机构借25%的钱吗？” （本站译文）
— 欧仁·尼扬巴尔（Eugène Nyambal）。Fauteuil Rouge TV，2026年9月28日
5万亿中非法郎等待支用
他的类比指向一个已被官方数据证实的悖论。在喀麦隆举借昂贵市场债务的同时，数万亿更便宜、大多为优惠性质的贷款却闲置未用。截至2026年3月31日，已承诺但未拨付的贷款达5.0446万亿中非法郎。截至2025年9月30日，若计入已获批但尚未签署的贷款，这一数字为5.6419万亿。有关积压情况的报道指出，原因在于配套资金缺失和吸收能力薄弱。尼扬巴尔称之为“项目成熟度”问题：项目准备不足，无法提取资金。
同样的弱点也体现在投资预算上。2025年公共投资预算为1.8631万亿中非法郎，占7.3177万亿总预算的约25%，与尼扬巴尔所说一致。他更进一步表示，这笔预算“连50%都没有执行”。计划部的官方数据更高：2025年实物执行率为64.15%，外部融资项目的拨付率为56.9%。即便按官方数字计算，也有超过三分之一的计划投资未能落实。
成本是另一个问题。尼扬巴尔说，其他国家用喀麦隆建一所学校、一家医院或一条道路的钱，可以建三到六个。据报道，世界银行的研究仅在道路方面支持这一说法：喀麦隆的道路成本是可比非洲国家的二到六倍。
这笔债务为何无法被免除
在尼扬巴尔看来，2006年以来最危险的变化在于喀麦隆如今的债权人是谁。HIPC之所以奏效，是因为当时的债权人主要是各国政府和多边贷款机构，它们可以同意免除债权。如今的债务包括由私人投资者和养老基金持有的欧洲债券。它们无权免债，而对这类债务进行重组耗时长、成本高，并会损害一国进入市场的渠道。
« Les impôts futurs, le sous-sol sont la garantie des emprunts. »
“未来的税收和地下资源，就是借款的担保。” （本站译文）
— 欧仁·尼扬巴尔（Eugène Nyambal）。Fauteuil Rouge TV，2026年9月28日
“只要还有纳税人，”他指出，“国家就永远不会破产。”他警告说，一个停止偿付的国家会发现“世界上所有窗口都对它关闭”。因此，今天借款的代价将落在未来的预算和子孙后代身上。“我们正在抵押孩子们的未来，”他说。
他的药方：用一个项目为退出做准备
尼扬巴尔并不主张与IMF分道扬镳。他提出的是与长期依赖相反的方案：最后一个项目，从一开始就以帮助国家退出接连不断的项目为目标。
« Si j'avais des responsabilités au Cameroun aujourd'hui, je préparerais mon pays à sortir de tous ces programmes… sortir de la dépendance et de l'esprit de dépendance. »
“如果我今天在喀麦隆身居要职，我会让我的国家做好准备，退出所有这些项目……摆脱依赖，摆脱依赖心态。” （本站译文）
— 欧仁·尼扬巴尔（Eugène Nyambal）。Fauteuil Rouge TV，2026年9月28日
其核心是他所说的“公共财政管理重组”：不再为中非法郎支出举借新的外币贷款；投资项目先准备、后融资；充分使用已承诺的优惠资金；不再为每个新行业单独开立新的借款法令。在他的框架中，只有当借款能够创造出偿还它所需的财富时，借款才是合理的。
对投资者意味着什么
主权风险。喀麦隆债务占GDP的44.2%，按地区标准并不算极端，但比率本身不如债务构成重要。商业性外币债务占比不断上升，会加大再融资风险和汇率风险，并使未来任何重组都更加困难，这恰恰是尼扬巴尔的观点。
欧洲债券定价。市场已经在向喀麦隆收取溢价：近期美元债券的收益率约为10%—10.75%，大约是科特迪瓦2026年欧元对冲定价的两倍。2026年的发行配套了美元兑欧元货币互换，这降低了美元敞口，但并未降低风险溢价的成本。要收窄这一利差，需要在预算执行和透明度方面取得看得见的改善。
欠款。国内欠款直接影响承包商和供应商，而纳赫蒂加尔（Nachtigal）水电站等大型项目的付款拖延，是所有向国家供货者都值得关注的信号。超过5万亿中非法郎的未拨付贷款储备也是一个机会：如果吸收能力改善，这意味着大量已获融资的合同。
IMF项目状态。喀麦隆上一个IMF项目（ECF/EFF）已于2025年7月结束。IMF执董会于2026年3月30日完成了2026年第四条款磋商；2026年3月17日，喀麦隆与其他中部非洲经济与货币共同体（CEMAC）成员国一道承诺寻求新项目。新项目正在谈判中，尚未获批，目前的报道指向2027年。在此之前，多边伙伴的预算支持有限，这给融资带来压力；而下一个项目的条件将是债券持有人的关键信号。
结语
喀麦隆重新陷入债务，并不是因为它被拒绝了债务减免。按照尼扬巴尔的说法，它之所以重陷其中，是因为HIPC之后获得的财政空间被毫无战略地花掉，随后的缺口又用该地区最昂贵的一些借款来填补。官方数据支持这一叙述的主要脉络：债务存量成倍增长，市场借款成本约为10%，数万亿更便宜的贷款闲置未用。他的结论是，除非喀麦隆改变其准备、融资和执行公共支出的方式，否则任何新的IMF项目都无法解决这一问题。面对今天的债权人，也许不会再有另一次债务免除。
资料来源：欧仁·尼扬巴尔访谈，Fauteuil Rouge TV，2026年9月28日；CAA，公共债务月度公报，2026年3月；News du Camer（2026年6月30日债务数据）；非洲开发银行，HIPC完成点文件；IMF，2026年第四条款磋商新闻稿；Business in Cameroon（新IMF项目）；Ecofin Agency（2024年欧洲债券）；Cygnum Capital（2026年欧洲债券及互换）；彭博社（科特迪瓦欧洲债券）；Investir au Cameroun（未拨付贷款）；News du Camer（5.044万亿未拨付）；MINEPAT，2025年公共投资预算执行情况；Le Jour（2025年预算）；Agence Ecofin（道路成本）；Agence Ecofin（纳赫蒂加尔项目欠款）。观点性表述仅代表受访者本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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